标緻雪铁龙总裁的归零人生:我的生活就随着这次「小睡」彻底改变

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一日。

早上六点十五分,我出门「试车」。开着对手厂商的新款车在清晨的巴黎市区绕十五、二十分钟。天气晴朗,街头车辆还很少,只有货车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我先很快直接到了塞纳河岸,正碰上日出,然后转向香榭丽舍大道,在星形广场的圆环上绕两圈,故意稍微加速:这样测试新车在石板路上的行驶功能很有效。

我驾驶的是辆古柏迷你车(Mini Cooper),标緻集团即将生产的DS3的市场竞争对手。DS3是将上一型莫里斯古柏(Morris Cooper)重新设计改装而成,我们寄予重望,预备在以女性顾客为对象的城市小型高档车上,拿回BMW抢先一步佔去的市场。标緻在这上面已工作了两年,到了最后选择颜色,决定产品配置、再投资融资比例、零件供应商以及广告公司的重大阶段,希望以此车收复失土,同时提高定价,开创一个DS车型高档新品牌⋯⋯

到了办公室,我简短记下试车印象,用电子邮件传给新车专案的负责人——标緻集团总工程师。对新车性能的判断自然以总工程师的意见为主,我只是和他分享我的一点看法,但这样可以让他感觉工作受到老闆重视。我和他通邮件也等于表示,在整个庞大的标緻-雪铁龙集团中,他有他的地位,他的职务非常关键。我刚涉入汽车製造业三年,还有很多事务需要了解,包括企业内部各个相互竞争的行业、新产品诞生的过程,及其销售诀窍,这类邮件能帮助我加深了解。

之后一个钟头是我自由独处的时间,用来审阅优先档案、安静思考。思考DS3的上市和推销、标緻与日本三菱汽车正在进行中的协议,以及和他们在俄罗斯合作设置设计研发工作坊,并在上海设置服务中心的计画。尤其是,研究开始走下坡的销售量——目前显然出现了危机。

最后的宁静,此时周遭悄然无声,彷彿一切都停止了,听得到整座城市正在甦醒,以及公司里的第一阵骚动。大量工作已在等着我。

接着是咖啡时间,我约了三位跟我同样早起的幕僚,在拿破仑皇军大道七十五号的九楼上,我们围着咖啡机边喝边谈。这个短暂的聚会介于工作和休闲之间;我们聊了一下週末橄榄球赛最后几分钟的结果,然后谈到汽车市场的竞争现状,工厂的运作情形,发展中的车型。这段时间很特别,我还不是「老闆」,至少不仅仅是「老闆」而已。晨间的第一杯咖啡之后,和一位有重大个人问题——也可能关係公司整体——要呈报的幕僚很快交换了意见。这是老闆最愉快的时刻:我几个建议便帮他化解了疑难,又不至于「将他肩膀上的猴子牵过来」,也就是说,没有替他去解决他自己的问题,去做他分内的工作。

女祕书萝莉安抵达之后,我的一天开始了。约会一个接一个,电话不断进来,一刻也不停,中间我偶尔抽身出来,到幕僚们的办公室去问几个问题,这样可以保障我对外回答的正确性,也省得去看一份冗长的报告。同时趁机喘口气。

总之,和平常一样的上午。不过是很难得的一次我留在办公室里,感觉做了很多事,和萝莉安看了我接下去几天的行程表,解决了一些比较紧急的问题,找出了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的答案,拟定了几个重大方针。这个上午我和公司同仁一起度过,很脚踏实地的感觉。在外面的时候总是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,介绍产品,游说顾客、股东、投资人,以及材料供应商;见媒体记者。

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上午。


但是,十一点前后,我觉得非常疲乏⋯⋯

儘管我喝了四杯咖啡。

我嘱咐萝莉安暂停接电话:「我需要清静一下,想想事情。」我在个人办公室里走了一阵,沿着窗子来回。俯视着窗外公司的楼房,大楼建成于一九六〇年,算是新楼,但大楼立面被汽车排出的废气染黑,早已看不到奥斯曼建筑高贵的风格。

这幺走了一会儿,仍然不舒服。感到整个人很重、很累。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在一样东西上。总之,无法工作。

我想最好还是「小睡」一下。

「小睡」是我长久以来养成的一个习惯:我就着地毯躺下来,闭上眼睛,深呼吸两次,沉睡几分钟。一觉醒来,精神抖擞,又可以继续「出击」了。

不过,这种「小睡」,我上午从来不需要的。

我的生活就随着这次「小睡」彻底改变。有人在叫我,我醒了过来。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情,为什幺除了祕书萝莉安,公司的女护士也在旁边,还有我的司机菲利普,为什幺菲利普说,不能等救护车了,为什幺他急切地把我揹进汽车里,朝美国医院急驶而去,然后,车子刚开动,他接到公司财务主任约翰保罗的电话,嘱咐他改道去萨贝逖耶医院。菲利普当即调转车头,驶向皇军大道。交通十分拥挤。我清楚记得那天中午巴黎的阳光,美好的一天。几分钟后,我们抵达萨贝逖耶医院⋯⋯其余,就是一片空白。

我这条命就是这三个人救下来的。

当我恢复意识时,发现自己在医院的床上,周围都是医生,妻子芙兰莎也在旁边。

我的一位工作组员丹尼尔开车去接芙兰莎过来,她得以儘快赶到医院。我和芙兰莎说了一下话,当时我说话「完全正常」,我说我在医院不会留很久,还有很多工作要做,许多重要问题需要紧急解决,就等着我的一句答覆。芙兰莎觉得我高度亢奋。我说,那样多的事情等我决定,我却躺在这里!我必须儘快出去,医生们得立刻放我走。就这幺定了,没什幺好商量的,我说得斩钉截铁,气急败坏地。

到了下午,我说话开始发生奇怪的变化,访客们往往听不懂我说些什幺。我说话时而正常,时而冒出些古怪的句子,间杂着许多我自己发明的,根本不存在、连字典里都查不到的字。女儿露西特别记得其中两个字,都是将字母的排列随意安排调换。那里来的想像力?来自一个被中风破坏了的头脑,可是,这个,我当时还不知道。

医生们说,这种创造文字的想像力,在中风病人身上「很常见」,等它慢慢消失「就是了」⋯⋯对,但也要它能够消失!

第二天上午,我没有一句话讲得清楚了,而且「创新句」越说越长。但是我精神好多了,坐在床上,我大发议论,但是说了些什幺,没人听得懂。我语气坚定,毫不迟疑,问题是别人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幺。他们之无反应,也不动作让我生气。我觉得自己很好,很不满意还让我留在医院里。我大叫:「我什幺毛病都没有!我好得很!」连叫好几次,这些人都聋了吗?

我根本无法想像,看到我这情况,芙兰莎,以及所有我周围的人,是什幺感觉。那时的我很难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。在这种状态下,我见了姊姊、朋友、几位亲近幕僚,以及小女儿露西。儿子史尔文在波士顿,大女儿玛丽蓉在柏林,芙兰莎对我的情况多了些了解后,暂时不想把我得病的消息告诉他们。

医生们对我说话能力的演变没有看错。第二天早上,我渐渐回到「正常」,或者「差不多」正常:我的词彙里许多字依旧开空窗。多数是日常用品名词,我全认得,但是叫不出名字来。

这点问题不是很大,因为我开始能让人听懂我的意思了。这是我当时对这个奇怪现象唯一的想法。

我躺在一个隔间里,和邻床隔着一道白色布帘,前面的走廊上好像有位护士坐在那里:我听见她的声音,但是看不见她。我的后面,有个窗户。我穿着件背后开口、剪裁非常简单的白袍,手臂上吊着点滴,连上厕所都不方便。去上厕所时,我经过值班护理员的办公室,对着十几张用布帘隔开的床。我因此看到邻床病人的状况。许多很严重,大部分无法说话,甚至不能动。

医生护士没有给我做什幺,我不是躺在床上,就是来回各种「检查室」。他们把我推进机器内检查,一句说明也没有,我也不问。因为我满脑子想的是标緻─雪铁龙的车型DS3,3008,以及俄罗斯,三菱汽车,业绩⋯⋯

我觉得萨贝逖耶医院整个是横着的,天花板接着天花板,灰黄色或者灰绿色,新粉刷的部分比较亮,颜色比较浅,天花板中间的灯好像一个个刺眼的车灯,有的地方灯光比较柔和,对躺在床上,被推来推去的人,这要舒服得多。在灯光黯淡的走廊上、电梯里,这幺上下来回,被围在无数身穿白衣的护士和医生中间,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:就是接受了我的现状,告诉自己说,这只是因为顾及我在工作上责任重大,而特别替我做的深入检查。对山姆森教授和医院里几位医生来看我,我也是这幺想。

我也记得一位男护士不时来看我,他招呼了我一声,然后脱下眼镜给我看,问我是什幺。起初,我不答,不懂他为什幺这幺问。他问了又问,我只好试探性地问:「您的眼镜?」他听了没反应,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原子笔给我看,再问我是什幺。「原子笔!」我答,他依旧面无表情。我心想,他这是在开玩笑吧。但最后还是顺着他。他将笔收了起来,捞起袖口,给我看他的手錶。「这是您的手錶!」我几乎有点高兴地回答,进入了他的游戏。不对!他说,再指指手腕,「时针?」也不是,他说,这叫「智能錶」。

好吧,就这幺叫,既然他坚持,我和他说,记住了,下次不会答错。

但是到了下一次,我怎幺也想不起来「智能錶」这个词⋯⋯什幺怪字!我有点生气了!而他来了又来,老问我同一个问题。我便努力让自己记住这个词。经过高度集中注意力,我预备在他开口之前,便抢先把答案告诉他!

然而,儘管经过这番努力,当他再来问的时候,这个字又无影无蹤了,完全从我记忆中消失。

这种现象在几天中连续出现了数十次。这位护士除了跟我说声「好吗?」以及提这些问题,从来没有任何别的话。我也从不问他为什幺每次这样来看我,确切的目的是什幺。他也不觉得有跟我说明的必要。我们就这幺心照不宣地,不碰这个问题。

我不知道在萨贝逖耶医院住了多久,总之久到让我明白,虽然隔绝在布帘拉起的小隔间里,我周围有许多其他同病病人,情况比我严重得多。很多不能说话,也无法有任何动作。而我,我可以拖着我打点滴的悬挂架到处走。

但是医生禁止我下床。这个奇怪的决定,我后来也开始接受了。为什幺?因为我感觉出自己可能有危险,变得和邻床病人一样严重,与世隔绝,卧床不起?

还是我暗中喜欢躲在这种安静日子里,远离长年以来日日的烦恼和紧张?我是否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?事实上,所有这些疑问,我当时根本没去思考,只是陈述状况而已。

监理会主席蒂埃里.标緻到医院来看我之后感到放心:他表示愿意等我复原,回到工作岗位。我谢谢他,但没有完全弄懂他是什幺意思。当然我必须继续主持PSA(标緻-雪铁龙汽车集团),我必须回到我的职位上!而且刻不容缓!这是理所当然的!何况我已经好多了,甚至可以说痊癒了。这个意外应该只是几天、或几个小时的事情。

次日,我三度中风。

相关书摘 ▶标緻雪铁龙总裁的归零人生:不可不慎的过劳,分秒间发生的中风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勇气:标緻雪铁龙总裁从顶峰坠落的归零人生》,自由之丘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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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克里斯蒂安・斯泰夫(Christian Streiff)
译者:杨年煕

二〇〇八年五月的一个上午,全球最大汽车企业之一「标緻─雪铁龙汽车集团」首席执行长——克里斯蒂安.斯泰夫在办公室和平常一样午睡,但是这次却久久不醒,原来他在睡梦里中风了,他的脑血管发生病变,突发性瞬间脑缺血。幸而他的司机警觉,即时将他送往医院抢救。斯泰夫肢体未受损伤,但中风使得他过人的智力和记忆力丧失泰半。

他在书中记录往后三年间他与残障抗争的经过,描述他如何摆脱疾病,进行一场自己和自己的艰鉅角力。

这位法国知名工业企业的掌舵人,马首是瞻的汽车集团第一号人物,罹病后从未放弃对未来的计画,他坚决地一步步朝梦想迈进,不因中风而有丝毫改变。复原期间,他走访世界各地,驾驶帆船穿越太平洋,用50天徒步从阿姆斯特丹到尼斯的GR5健行步道游览自然。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,在丧失了部分自我的阴影下,以一种省思的目光谈他的工作和业余爱好,以及如何开展新生活。

疾病带来了沉潜静定与开阔的心眼,斯泰夫逐渐找回遗忘了的日常语言,在法国工业界另创事业;他依然机智风趣明快优雅,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张忙碌,「把时间留给时间」是他今后的生活态度,从容地滋养内心深处的天地。他果然回到大老闆的世界,今天是世界排名前三大的航太集团——赛峰企业监理会副主席。

标緻雪铁龙总裁的归零人生:我的生活就随着这次「小睡」彻底改变Photo Credit: 自由之丘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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